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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不多时,溪涧对岸的芦苇丛里忽地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猎户! 嗅出人味,两耳倏地一颤,松松猛地站起身,挑起梢棒便要离去。 不对! 余光里映入自己而今模样,松松逃窜的步调猛得一顿。 他如今生得这副模样,不知能否镇得住凶神恶煞、手持抢棒的猎户? 清亮的狐狸眼滴溜一转,松松将梢棒放回原处,穿上草履,学着山下官人昂首挺胸模样,堂堂起身,睥睨着对岸,沉声道:“咳咳!你们!” 芦苇丛中倏而显出两只老虎身影,松松下意识一哆嗦,好不容易咽下掉头就跑的冲动,负在背后的手不自禁紧握。 直至那两只披着虎皮的人露出头来,松松长出一口气,梗着脖颈,故作声势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藏在林里作甚?” 不成想林里还有旁人,两名猎户唬了一跳。 待抬眼瞧见对岸男子威风凛凛模样,立时生了敬意,忙解下虎皮,大步近前道:“壮士怎得一人在此,莫非没瞧见山下张贴的官司榜文?” “你二人是猎户?” 松松按下后退的念头,空悬着心,背后的手越攥越紧,面上却越发气势凌人,轻咳一声,又开口道:“若是为那吊睛白额虎,不必去了!那恶虎已被我一拳打死了!” “一拳打死?!” 两名猎户面色一怔,面面相觑片刻,忍不住道:“非是我两人不信壮士,实在是……县上十余猎户一齐出手尚且拿它不住,单凭壮士一人……” “你们不信?” 松松脸上显出些许不悦,指着野松林方向,昂头道:“恶虎的尸首还在原处,两位若不信,随我上山一看便知!” 看他成竹在胸模样,两名猎户当下信了三分,一面让着往松林方向赶,一面朝他道:“壮士为民除害,实在高义!若此事为真,壮士务必随我两人回县里,禀告知县相公!阳谷县虽小,知县相公最是赏识英雄好汉,或能抬举壮士做个都头,也未可知!” “都头?” 松松眨眨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头道:“虽不知都头是何物,不瞒两位,我姓武名松,家中排行老二,是清河县人士。今次只是偶然路过,家里还有事,不便于此地久留。” “清河县?” 那猎户搓着手,一时喜笑颜开:“与我阳谷不过咫尺。即是家中有事,壮士且安心去,待我二人将今日之事上禀,知县相公若有说法,必定让壮士知晓!” 松松轻一颔首,又朝两人拱手道:“如此,有劳两位周全!”
第2章 岳,山上之山,高山也。 潘月出生的地方,山连山环山,四面山峦叠嶂,绵延无穷。 村里的大多数,包括潘月的父母在内,山里生,山里死,终生不能迈出大山一步。 潘月的母亲认为,五岳归来不看山,“岳”是山中至伟,是坚不可摧。她盼望自己的孩子坚韧勇敢、风不可折,怀孕时便给肚子里的孩子取好了名,唤作潘岳。 潘月的父亲是个大老粗,上报户口回来,潘岳成了潘月。 潘月中学时,父亲于一次下矿时出了意外。 陪母亲整理遗物那日,她才从父亲的日记本里得知,父亲并非大字不识,“月”字也并非无心之失。 四面环山如同牢笼,父亲只希望她能走出大山,能如天上月,登峰凌云,扶摇而上。 只父亲不忆,月有阴晴圆缺,此事从来难全。 如果让她来选…… 那之后许多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潘月曾对着月下的高山起誓,她不要做那善变的月,却愿做那随风来去的云,不仅要攀上高山,她要离开大山,自由自在。 两年后,她不负父亲所望,考上名牌大学,离开了大山。 再次听到山里的消息是两年后。 村长赶了十几里的路,到镇上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是母亲突发恶疾,“已经不中了,快回来吧!” 彼时的她不通人情世故,尚且不知“穷山恶水出刁民”,懵懂“寡妇门前是非多”。 一天一夜后,浑浑噩噩的潘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大山,半晕厥在母亲灵前。 熟悉的门里张了白幔,各处烟雾缭绕,熏得人眼泪直流。 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汇聚堂下,嗑着瓜子,聊着闲嗑,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天生一副狐媚样,跟她妈一个样!” “你别说,老潘还在时,老韩就时常来串门,这半年更是天天上门,一坐大半日,要说他两人没事……” “要我说,姓潘的该是躺着的那位才是。大郎才走,西门庆就急不可耐上了门……” 潘月只觉脑中嗡嗡直响,缭绕白雾里一张张本该亲切熟悉的面容变相、陌生,狰狞得仿佛地狱里走出的罗刹。 之后半小时里发生的事,事后无论她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只知回过神时,她已被闻风赶来的韩叔叔死死抱在怀里,对方的脸上、腕上满布她于无意识中抓出的血印,却依旧紧抱着她不放。 她手里多了条三条腿的板凳,灵堂下七零八落,已成一片狼藉。 门边看热闹的人各自闪躲,侧目,很快四散而去。 哐啷一声,潘月浑身脱力般扔了板凳,挣脱开韩叔叔,跪坐母亲灵前,失声痛哭。 三天后,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她带着母亲的骨灰,作别韩叔叔,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 “……都唤他作三寸丁谷树皮,人却实在,靠着卖炊饼,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你也别怨,主家婆容不下你,也还贴补了不少房奁。良人妇总好过他家使女……” 逶迤盘旋的山道,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仿佛玄幻小说里谁人要得道成仙了一般。 潘月脑海中依旧残留着大巴翻滚,泥石流灌下的画面,眼前所见却是一片昏晦,周身一颤一摇、一颤一摇,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幅度晃动的秋千上,非得扶住些什么,才能维持平衡。 耳畔有人喋喋不休,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说的什么,她不甚分明。 直至搭向栏杆的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潘月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垂下头看,神情紧跟着一怔。 这是? 青色直领大袖,青色百迭裙……眼前昏暗原是为头上戴着红盖头。 她双瞳骤缩,下意识按住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腕,猛地抬起头。 穿越了?! 一颤一摇、一颤一摇……原是为自己正坐在一顶徐徐前行花桥里。 再看左边银簪,右边团扇……潘月握着右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加重,蓦然蹙起眉头。 原身莫不是被迫上的花轿,万不得已之下用轿内唯一的力气——头上戴的银簪——割破手腕,欲寻短见? 不对! 她圆瞪着双眼,徐徐转向那“喋喋不休”传来的方向。 “……说是三寸丁谷树皮,女子嫁人,唯老实两字最为紧要!” 三寸丁谷树皮? 潘月轻咽下一口唾沫,盯着帘前那一斜斜飞掠向后的光影,攥着红盖头的手顿然用力。 山里教育资源匮乏,她自小读书不多,所知古今中外,能用三寸丁谷树皮六字来形容者,唯有一人。 “你说……” 又一线刺目的光线掠过眼前,潘月一把掀起窗帘,瞪着窗外满脸堆笑着与花轿同行的婆子,厉声道:“我要嫁给谁?” “哎哟!我的小娘子,怎么把红盖头给掀下来了?” 外头的婆子约莫四十上下,鬓边簪着花,脸上涂满了艳俗的胭脂水粉,见她掀了帘子探出头来,两眼一瞪,灵活探进半个臃肿的身子,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红盖头,用力往头上蒙。 “我说金莲小娘子,别怪孙婆我不讲情面,今儿个这桩婚事,钱大财主亲自交代,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轰隆隆! 兜头而至的红盖头仿佛漫天席卷而来的乌云,裹挟着狂风与闷雷,震得她内里好不容易筑起的秩序刹时七零八落,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昨日之前,她对自己的名字并无介怀。 昨日之后,她对天下所有名字依旧全无介怀,除却母亲被无中生有冠以的“金莲”二字。 或者说,她介怀的并非“金莲”,亦非任何一名唤作金莲的娘子,而是从古至今,文人墨客、布衣百姓为“金莲”二字兀自杜撰、牵强附会上的别样意蕴。 而她……潘月垂目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腕,清眸骤沉。 分明质本洁来还洁去,分明不愿屈从大户才被迫坐上了花轿,原身以死自证清白,谁人手眼通天,非从异世招来游魂,让金莲重生? 穿成谁不好,偏偏成了潘金莲……非得让“金莲”之名污淖陷渠沟? 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自母亲过世起接二连三积压在心上的愠愤仿佛层层干柴灼了星火,转瞬燎燃起熊熊烈火! “哟!武大官人来了!果子炒米可备好了?” 咚的一声,花轿落地,帘外刹时礼乐大作。 孙婆满是讨好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孙婆!” 不等招呼,潘月听不得此般嚣喧,一把掀掉盖头,挑起帘幔,大步迈出轿门。 时近正午,街口日头正热烈。 晴丝照着铜锣斜进眸间,她下意识眯起眼,蹙起眉,很快泪眼婆娑。 像是未能料到此般变故,街口敲锣打鼓的、点头哈腰的,你推我搡争相凑热闹的,不知是为新娘子的容颜,还是为她的举动,如同齐齐被人点了穴般,霎时失了言语,没了动作。 没等谁人回神,围观的人群里倏地走出个壮汉,身长八尺有余,一双狐狸眼,卧蚕眉,生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乍眼望去,真真鹤立鸡群。歪头看人时,清亮的眸间又似噙着几分与他周身格格不入的懵懂与天真。 “你是狐狸精吗?” 壮汉大步走到潘月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神情一喜,歪着头,脆生生开口。 话音方落,看热闹的街坊四邻齐齐发出倒抽凉气声,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又忍不住掩口嬉笑,仿佛喜闻乐见。 “你!” 潘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左手撑住花轿,右手指向来人,两眼一瞪,两靥气得绯红。 “你说谁是狐……” “阿也!二哥?!” 话没出口,街口拐角正与邻里点头哈腰的武大郎抬起头,看清来人,眼睛倏地一亮,搓着双手,扭着披红挂绿的五短身材,像只鸭子似的摇摇摆摆赶了过来。 “二哥回来赶巧,正好赶上你嫂嫂进门!” 嫂嫂?! 潘月停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来人的目光微微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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