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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他家二郎!听闻去了沧州,怎又回来了?” “你还不知?武二郎真乃英雄好汉,为民除害之举已从邻郡传了回来!” “怎么说?” “说是那阳谷县南有个景阳冈,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吃了三二十名猎户,猎户乡民皆苦之久矣!多亏武家二郎英雄好汉,过冈时一顿拳脚,将那大虫给打死了!而今阳谷上下人人称道,都要将自家女儿嫁给二郎呢……” “果真英雄好汉!” 乡邻间议论纷纷又起。 轿前的潘月眉间微颦,眯着眼,凝眸而望。 武家二郎?那人便是流传万事老少皆知的打虎英雄,武松? 只看形貌,倒的确配得上书中“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八字。 没等她看得更分明些,头戴红花的武大郎已摇摇摆摆晃荡至武松面前。 “二哥此行……” 他将武松上下打量,笑出满脸褶皱,伸手探向他臂腕,没等碰到,神色懵懂的武二郎仿似受了惊,倏地一蹦三尺高。 “你作甚?!” 众人只觉一道残影掠过长街,回过神时,身形利落的武松已闪至他未过门的新嫂嫂背后,小心翼翼牵住她衣袂一角,一脸防备地瞪着武大,一双清亮的狐狸眼瞪得浑圆。 “你、你是谁,碰我作甚?” 觉察处背后陡然靠近的陌生气息,潘月浑身一僵,没等分辨对方用意,好事又长舌的四邻纷纷议论又起。 “二郎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认得大郎了?” “相比这个,他为何躲到新嫂嫂后头?” “虽说长嫂如母,他这个新嫂嫂,啧,你们可知这如花的好颜色,为何会被许给三寸丁谷树皮?!” “……” 因着这些似是而非、似曾相识的流言,潘月只觉武松牵住的地方似有针刺火烤,灼得她坐立难安。 正待动作,对面的武大郎已然回过神,撞上自家兄弟一脸谨慎模样,“手舞足蹈”、慌里慌张道:“二哥这是怎么了?不认得哥哥了?” “哥哥?” 似突然想起什么,背后的武松站起身,眯眼看了看武大,又垂目看了看自己周身上下,脑袋一歪,满脸狐疑朝潘月道:“他当真是松松的哥哥?” 耳畔掠过温热吐息,伴着左右倏而嚣喧的议论,一字字、一句句,仿佛一把把利刃透过鼓膜,直入胸腔。 昨日今时两厢重合,潘月胸腔里涌起抑制不住的愠怒,骤然抽出手,猛地推开武松! “滚!” 松松怔在原地,眸间噙着茫然,待看清潘月眼里的愠怒,鼻子微微一抽,清亮的狐狸眼顺着清冽草叶香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一路向下,直至她用袖口遮掩的、重又渗出丝丝缕缕殷红的腕间,狐狸耳朵微微一颤,双瞳骤缩。 “哥哥!” 左右乡邻指指点点,流言越发不堪入耳。 潘月双手握拳、面沉似水;正不知如何是好,武松倏地错步上前,挡住左右视线的同时,倾身朝同样形容怔忪的武大郎拱手道:“哥哥,天时不早,不如先请街坊四邻入内吃杯酒?有什么事,过了晌午再议不迟!” “二哥此言甚是!” 武大一脸恍然大悟模样,拍着脑袋让出过道,笑逐颜开道:“诸位,若是不弃,请一同入内吃杯喜酒……”
第3章 “大郎,恭喜恭喜啊!” “来来来!吃酒!” “孙婆,今日若非你周全……” 清河县前沿街转角,门朝南的二层小楼,春晖斜照的角落,小狐狸松松蹲在昏晦的楼梯口,十指不甚熟练地拨弄着自梁上垂下的红丝绦,竖着耳朵,听着堂下不时传来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心思早随那阵阵笑闹,沿楼梯逶迤而上,停留在紧闭的喜房门外。 方才在街口时他已发现,狐狸姐姐身上有股雅淡的草叶香,像极了春雨过后景阳冈东坡,万顷碧草恣意舒展时散发出的清雅幽香。 只现下让他悬心之事却并非姐姐身上的草叶香,而是混杂其间,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 小狐狸的耳朵耷下又竖起,手里的红绸缎揪紧又松开。 又一阵笑闹自堂下传来,四下无人注意,他飞窜上楼梯,闪进掩人耳目的角落,等不及平稳呼吸,飞快敲了敲喜房的门。 “叩叩!” “嫂嫂是我!我是松松!” 门里一阵叮呤咣啷,似谁人急急忙忙收起瓶瓶罐罐的声音。 两耳微微一颤,不等松松细听,脚步声自门里响起。 不多时,吱呀一声,狐狸姐姐写是谨慎的一双目出现推开了一条缝的门里。认出来人,狐狸姐姐眼里掠过一丝莫名,好看的眉间拧成一个结,沉声开口道:“是你?” 她将房门拉开些许,两眼绕过武松,望向嚣喧闹腾的堂下,满目不解道:“不在堂下吃酒,二郎上来作甚?” “方才在街口,我见嫂嫂腕上仿佛有伤!” 松松一手抵住房门,偏头看了看她负掩在后的右手,神色不安道:“单手包扎总是不便,嫂嫂若是不弃,松松可以帮忙!” 潘月眼里陡然生出防备,将他上下端量许久,直至右手腕再度生出不容忽视的疼痛,她侧身拉开房门,一面往里走,一面沉声道:“不要喊我嫂嫂!” “好!” 小狐狸的眼睛倏地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掩上房门,快步跟上潘月道:“我名作松松,姐姐名唤什么,松松要如何称呼才恰当?” 松松? 潘月步子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不解。 如此威风凛凛的武二郎,自称松松? 她垂目瞟向武松,视线相触,连忙收回目光,落座榻前,抬头望见窗外随风来去的流云,沉吟片刻,轻道:“云。潘云!” “云?” 松松顺着她的视线望着窗外,不知瞧见了什么,清亮的狐狸眼立时下弯,不等招呼坐到潘月身侧,左肩侧倚向她,开怀道:“松松记住了,云云!” “你做什么?!” 为他陡然靠近的姿势所骇,潘月神情骤变,倏地站起身,面朝武松背抵窗台,满目防备。 榻前的松松一个重心不稳,一手撑住坐榻,一手攥着衣袂,仰头看着潘月,神情不解。 “云云你?” 话没出口,一线血腥气伴着盈窗而入的春风掠过鼻下,垂目瞧见她撑着窗台的腕间重又透出的殷红,松松目光一闪,紧皱着眉头飞窜而至。 “伤口又破了?!” 没等潘月看清他是如何趿履下榻抵达得面前,回过神时,她原本撑在窗台上的手已被松松捧住,仿佛满目心疼地哈着起。 “你做什么?!” 看清他突然伸出的舌头,潘月仿佛被火灼般猛地抽回手,一脸不可置信看了看他依旧伸出口外的舌头,又看向腕上的伤口,圆瞪着双眼,匪夷所思道:“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松松垂目看了看空荡荡的面前,眼里噙着茫然,一面去够潘月藏至身后的右手,一面看着她的眼睛,一派理所当然道:“云云的腕子受了伤,松松帮云云舔舔!” “舔、舔舔?!” 不知是为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所骇,还是为眼前越发不合常理的的画面所惘,潘月的眼睛越瞪越大,一时只觉每一缕拂过背后的风都似添进火里的柴,灼得她怒火熊熊、濒临极限。 不等细问因由,她大步上前,一把提起武松松松垮垮的前襟,一边往房门方向“拖”,一边低声“咒骂”:“好一个打虎英雄,水浒好汉……真真叫人大开眼界!” “云云?云云!” 为她突如其来的震怒慌了神,松松趔趄着朝前,张开的双手下意识想要捧住她的手,又怕二次伤害,紧皱着眉头,神情越发茫然而无辜。 “云云为何动怒?云云?” “出去!” 不一时抵达房门口,不顾他满脸无辜、泫然欲泣,潘月一手拉开房门,一手将人推出门外,而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怒甩上房门! “云……” 松松一手把住门框,一手伸向对方—— “嘭!” 房门正中的大红囍字离他鼻尖只咫尺之遥,灰尘蛛网自梁上簌簌而下,刹时淋了他满身。 松松抬至半空的手一顿,怔怔盯着近在眼前紧闭的房门,神色茫然,眼里浮出无辜的委屈。 云云为何突然动怒? 为何要将他驱之门外? 于他们狐族而言,交换过名姓已是至交亲朋。 亲朋好友间,互相顺毛,互相舔舐伤口是狐之常情,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云云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莫非不想与他成为朋友?那为何要告知姓名? 还是她在人间界待了太久,竟忘了狐族本性? 他慢吞吞转过身,背抵着房门,脊骨沿房门徐徐下滑,直至颓然在地,他双手抱着双膝,头埋进膝间,垂耷着耳朵,垂头丧气。 不知过了多久,斜落进西窗的光越发昏黄。 堂下欢闹渐歇,宾客四散。 武大郎与三两宾客沾了醉意的呼噜声自堂下传来。 小狐狸垂耷的耳朵尖微微一颤,他仰起头,看了看浮尘四溢的堂下,又回身看向依旧紧闭的喜房大门。 “冥思苦想”许久不得,小狐狸垂丧着脑袋,讪讪起身。 直至回廊斜侧的窗前,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推开轩窗,朝暮日晚风的窗外纵身一跃—— 人世纷繁,人心复杂,人间界最是无趣。 连带成了精的狐狸,混迹人间太久,沾染了太多人间烟火气,都变得复杂难懂! 松松披着入夜的微凉,一路腹诽着穿过长川薄暮,直至小河潺潺的村口,一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他倚着梧桐,照着流水征神,突然想起什么,取出怀里隐隐有些发烫的松木镜,指腹摩挲着松木镜上古朴而繁复的纹路,嘴一扁,委屈巴巴开口。 “松婆婆!” 月华掠过,松木镜上倏而浮出一层晶莹剔透的浅绿色光芒。 ——仿佛漫漫松涛始于山冈,漫过昭昭阳谷,行经脉脉清河,停留盈盈流水边,而后温柔吹向小狐狸因奔跑而散乱的鬓边发。 “松松?” 孙婆婆的声音温柔慈和,一如既往。 “婆婆!” 认出松婆婆的声音,松松心下越发觉得委屈,扣着松木镜边缘,垂耷着耳朵,闷闷不乐道:“云云为何不与我相认?为何不让我舔舐伤口?莫非在人间界久了,宁肯做人,不愿做狐了不成?” 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松婆婆并不追究前因后果,只轻笑着让晚风摇曳梧桐,吹皱河水,拂经交通阡陌,又漫不经心朝华灯璀璨的遥处吹去。 松松下意识抬起头,将将看清漫天星河下,清河镇灯火流光模样,拂过耳畔的晚风里再度响起松婆婆轻轻柔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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