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舒意不断调整着呼吸,竭力想将心头的酸涩压下去。 从前她都能做得很好。可此刻那些酸涩却仿佛炉子上烧开的滚水,不断在她心中翻涌冲撞,但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纪舒意以手覆面,肩膀微微颤动。 微风习习,吹得花瓣簌簌。 一盏茶后,再转过身的纪舒意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冷静。可琼玉却看出了她的强撑,琼玉道:“娘子,要不婢子去同夫人说您身子不适,不参加今夜的家宴了?” “不必。”纪舒意拒绝了。 如今沈怀霁回来了,她躲得了今日,能躲得了明日么? 同住一个屋檐下,总得见面的。 前厅厅堂中,沈家众人齐坐。喝过一盏茶后,小宋氏便同沈铎道:“侯爷许久未归家,大郎一直记挂着您。正好二郎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我带他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侯爷您同大郎说说话。” 沈铎颔首,小宋氏便带着她的一双儿女走了。 甫一出了厅堂,沈怀霁便下颌骨绷紧,疾步往积霜院的方向走。 他要去找纪舒意问问。 两年前,他离京前夕,她明明应了他的求娶,为什么转头又嫁给了他兄长! “二郎,你别去!”小宋氏急切喊道。 沈怀霁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步履不停。 小宋氏胆战心惊,她不顾体面扑过去,死死拽住沈怀霁的袖子,央求道:“二郎,你别去,你想知道什么,阿娘都告诉你,你别去。” 沈怀霁这一去,他们沈家的脸面就全没了。 沈怀霁这才停下来,看向小宋氏。 纪舒意之所以会嫁给沈怀章这事,还得从去年的成王谋逆案说起。 去年八月,御史张奉突然上书告发成王意图谋逆。圣人当即派人搜查成王府,不但在成王府搜到了兵甲,还搜到了一件龙袍。 圣人大怒,除了将成王一家全部下狱外,还命大理寺彻查,务必要将成王的党羽全都一网打尽。 纪舒意的父亲,因古画与成王府的一位幕僚打过几次交道。成王谋逆案后,纪舒意的父兄也因此被牵扯进去。 父兄出事后,纪舒意四处求人帮忙,但都碰了壁,最后走投无路的纪舒意求到了小宋氏面前。 而那时,小宋氏正心力交瘁。 沈怀章又病了,而且这次病势汹汹,大夫甚至已委婉提醒她准备后事了。 小宋氏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后,侯府外突然来了个仙风道骨的道人。 那道人说这是沈怀章命中的死劫,须得找个八字特殊的女娘给他冲喜,沈怀章才能度过这场死劫。 小宋氏那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当即就按那道人说的八字开始找人。 很快,小宋氏就发现,纪舒意就是她要找的人。 恰好那时,穷途末路的纪舒意来沈家求助。 那时小宋氏煎熬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既不能对不起小儿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儿子去死。 而沈怀章的突然呕血,逼小宋氏不得不做了决定。 小宋氏说完后,沈怀霁浑身的血液一瞬被冻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纪舒意嫁给他兄长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个。 两年前离京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阿娘千万要帮他守好纪舒意,等他得胜归来,他就风风光光娶纪舒意过门,给她当儿媳的。 现在纪舒意确实成了她儿媳,但她嫁的却是他兄长。 沈怀霁只觉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他痛苦而绝望的望着小宋氏,语不成调:“阿娘,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喜欢纪舒意,他阿娘是知道的,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二郎,你听阿娘跟你解释,阿娘……” “阿娘,我是您亲生的吗?” 若他是她亲生的,沈怀霁想不通,他阿娘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小宋氏强撑的情绪被沈怀霁这句话问崩溃了,她掩面痛哭:“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你的兄长啊,难不成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死吗?” “兄长兄长,阿娘的心里只有大哥一个儿子不成!”沈春楹听不下去了,她站出来反驳。 小宋氏又哭着骂她:“死丫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闭嘴。”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要闭嘴!阿娘,你明知道冲喜不过是无稽之谈,可为了你贤良的名声,你还是选择了牺牲二哥。而且阿娘,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二哥在你心里比不过大哥,可是现在你贤良的名声也要排在我和二哥之前了吗?” 沈春楹的话,像是重重扇了小宋氏一巴掌。 小宋氏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去打沈春楹,但沈怀霁却护在沈春楹面前。 “阿楹哪句话说错了?”沈怀霁垂下眼脸,满脸讥讽的望着小宋氏。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可却是她亲手拆散了她和纪舒意。 小宋氏宁可沈怀霁冲她发脾气,也好过他用这样的眼神来看她。 她愧疚,害怕,但到最后,却还是选择用一个母亲的眼泪来逼沈怀霁。 “二郎,阿娘实在是没法子了呀。那时但凡有其他法子,阿娘都不会这么做的。而且你从小就跟你兄长关系好,那时你若在京中,你也绝对不会对他见死不救是不是?” 从前小宋氏也会用这招来逼沈怀霁,那时每次沈怀霁都会妥协。 可这次沈怀霁没有。 这一次,沈怀霁直接戳穿了小宋氏的谎言:“阿娘,你不是没办法了,而是在你心里,兄长比我重要而已。” “二郎,我不是,我……” 沈怀霁双手握拳,打断小宋氏的话。 “若是早知道这样,我宁愿死在战场上。” 【作者有话说】 明晚20: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3章 这天夜里的家宴沈怀霁没来,沈家其他人则吃的是各怀心思。 小宋氏眼皮微肿,似是哭过了,但在沈铎面前,她却竭力隐藏着情绪,一直在强颜欢笑。沈春楹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害怕沈铎这个威严的父亲,平日活泼开朗的人,今夜却没怎么说话,只默默低头用饭。 整个席间,只有沈铎和沈怀章二人父慈子孝,相谈甚欢。 饭毕,一家人小坐片刻后,沈怀章便体贴道:“父亲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孩儿就不叨扰您了,您早些歇息,孩儿明日再来向您请安。” 沈铎颔首,沈春楹立刻也有样学样跟着站起来,同沈怀章和纪舒意一道走。 他们三人刚离开厅堂,沈铎就看向小宋氏,目光锐利问:“二郎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小宋氏见沈铎已经察觉到了,只得将事情的始末说了。 沈铎听完后,大掌拍在桌上,厉喝道:“胡闹!” 小宋氏向来惧怕这个凛若冰霜的丈夫,此刻见他动怒,登时大气都不敢出了。 从厅堂里出来后,沈春楹就带着侍女走了。 沈怀章同纪舒意道:“舒意,你先回去,我去二郎院子一趟。” 原本沈怀霁的院子就在积霜院隔壁,可自从纪舒意嫁过来之后,小宋氏就将沈怀霁挪去了府里的东南角。 纪舒意应过后 ,带着琼玉往积霜院走。 今夜是个朦胧月,府中除了廊下有灯笼的地方亮堂些,其他各处都是影影绰绰的。 琼玉提着灯笼,与宋宝琅沿着甬道往前走。周遭鸟鸣啁啁,微凉的夜风中氤氲着杏花的香气。 蓦的,琼玉脚下一顿,悄声提醒:“娘子,廊柱后有人,好像是二郎君。” 纪舒意眼睫飞快扑闪了一下,但却竭力克制住看转头的动作,只身体僵硬的往前走。 琼玉也不再多言。 从她们所在的位置到穿过垂花门,不过二十步的距离。 这二十步里,琼玉清楚的感觉到,廊柱后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纪舒意身上,从没移开过片刻。 可直到她们走出垂花门,那人既没从廊柱后出来,也没出声叫住她们。 纪舒意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天上的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挣脱出来了,它将皎洁的清辉撒向人间,但却照不亮沈怀霁晦暗痛楚的双眸。 在军中这两年里,沈怀霁无时无刻不在想纪舒意。 可如今纪舒意就在眼前,他却不敢去见她。 两刻钟后,沈怀霁失魂落魄回到他的新院子时,就见院门口站着一道白色的人影。 那人身形孱弱清瘦,但面容却很温和。 沈怀霁走过去,神色冷淡问:“这么晚了,兄长过来有事?” “我还以为,二郎不会再认我这个兄长了。”沈怀章温润笑着,眉眼里是一如既往的纵容。 沈怀章比沈怀霁年长三岁,他们二人虽是同父异母,但关系很好。沈怀章自小就性子沉稳,而沈怀霁却跳脱顽劣,小时候沈怀霁闯祸被罚时,都是沈怀章帮忙在沈铎面前求情。 沈怀霁避开沈怀章的视线,正要开口时,沈怀章突然弯腰咳了起来。 沈怀章如今已是弱不胜衣,撕心裂肺咳嗽时,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去叫大夫。”沈怀霁当即道。 只是他人还没走开,就被沈怀章按住胳膊,沈怀章虚弱道:“不碍事,只是在风口上站得久了而已,二郎能请我进去喝盏热茶么?” 眼下沈怀章这个模样,沈怀霁拒绝不了。 进到院中后,沈怀霁去吩咐下人上茶。沈怀霁坐在圈椅里低咳时,想到了先前沈怀霁扶他时,他在沈怀霁身上嗅到了一股浅淡的杏花香气。 整个侯府里,只有通往积霜院的路上有一株老杏树。 很快,沈怀霁就去而复返了。 他不但让人来上了热茶,还让人拿了一个炭盆放到沈怀章面前。 炭盆里的炭火很旺,没一会儿就驱散了沈怀章身上的寒意,也让沈怀章发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沈怀章捧着热茶,向沈怀霁道谢:“二郎有心了。” 沈怀霁垂眸不置可否。 过了须臾后,沈怀章再度开口:“舒意的事,我很抱歉。” 沈怀霁霍然抬眸看向沈怀章。 纪舒意就是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的一根刺。即便今夜沈怀章不来找他,沈怀霁也打算这几日去找沈怀章的。 今夜沈怀章既开口了,霍骁便问:“那兄长可以将舒意还给我吗?”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个错误,沈怀霁想拨乱反正。 沈怀章在听到沈怀霁这话时,先是觉得不可置信,旋即一脸无奈提醒:“二郎,她如今是我的妻子。” “可她本该是我的妻子。”沈怀霁眼神执拗。 若非他阿娘糊涂,听信冲喜之言逼迫纪舒意,纪舒意本该是他的妻子才对。 他们兄弟二人对视,互不相让。最终,沈怀章轻声道:“二郎,对不起。” 这便是不愿意的意思了。
言情小说网:www.bgnovel.com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5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