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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七夕节,那夜供奉上去的香囊,可以取下赠人。 沈宗淑已经定亲,会在供奉后差遣小厮,将那香囊赠送给未来夫婿;沈湘玫和沈琳瑛都有兄弟,自然是要送给兄弟的—— 阿椿想,她的香囊,可以送给沈维桢。 以报他上次替她解围、这次赠金钗的恩情。 有了这份心思,阿椿更加努力。 白天做,晚上也做,赶在初六这一日,阿椿还真缝制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香囊,她回忆着那日撞到兄长时闻到的香味,差小厮买了香料来,一一调配。 阿椿有个好鼻子,只要闻过的香气,都能原模原样地调配出来,丝毫不差。 这还是她在香料铺帮工时学到的。 七月初七夜,在莲池中心的亭阁中摆了家宴,这次人全到齐了,男女分席,亭下纱幕被风吹得飘飘扬,晚风送来荷花香。 沈湘玫和沈琳瑛凑一块闲聊,沈宗淑跟李夫人学习理事,一时不在这边。 阿椿只听沈湘玫沈琳瑛两人聊天,她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也插不上什么话,只安静地剥莲子,一粒又一粒,剃掉苦涩的莲子芽心,盛在洁净的白玉盘中。 沈维桢来时,就看到这一番景象。 欢声笑语中,只有身着湖绿裙的阿椿慢吞吞地剥莲子,臂挽一条芰荷绿的披帛,她的手又瘦又长,手背上还留有一些浅浅疤痕,在府上养了这些时日,皮肤比刚来时白净多了,像牡丹花枝,一点点,从下向上,褪掉木质层,生出细嫩的绿枝条,纤细柔美。 那瘦长的手腕上,套了一双晴水绿的翡翠镯子,轻轻荡荡,却不及她肌肤有光。 身后就是夏夜荷塘,满池芙蕖,她像陆上的荷。 这一停留,阿椿先发现他。 她惊喜:“哥……公子!” 一个称呼就将她难为成这样。 沈维桢颔首,众人都在,他不能不做回应,于是走至她身旁,看那些莲子:“你爱吃莲子?” “是给老祖宗吃的,”阿椿解释,“她说这两日有些口干,睡眠不好,想来是有些上火。我听厨房的妈妈说莲子最清心火,所以想剥了给她吃。” 这两个莲蓬,阿椿剥得小心翼翼,这些莲子一点都没损伤,漂亮极了。 沈维桢扫一眼:“你既知莲子去火,又怎么不知道、这被你剔掉的莲子心才是最下火的?” “啊?我想莲子心苦,老祖宗不爱吃苦——” “你关心老祖宗身体,这很好,不过她饮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你有这份心就已足够,”沈维桢说,“不必剥了,你自己吃吧。” 话未说完,阿椿捧起白瓷盘,举到他面前:“那公子想吃吗?” “我已不是孩童,想吃莲子也不必别人剥,”沈维桢淡淡,“以后別唤我公子,我没时间再去同人解释——叫哥哥。” 阿椿很乖,低头:“哥哥。” 她头一低,沈维桢看到她发间簪着的两枚蝴蝶钗。 他问:“你不喜欢山茶?” 这话问得古怪,阿椿一时没反应:“我很喜欢——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沈维桢说没什么,转身离开。 席间,阿椿发现沈湘玫戴了那枚山茶金簪,烛火摇曳间,流光溢彩。 冷不丁,阿椿想。 这枚山茶金簪,难道是沈维桢打算送给她的? 不对不对,沈维桢怎么知道她喜欢山茶?他说过,并不喜欢她这个妹妹;更何况,照老祖宗的说法,姐妹们分东西,一直都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 他又怎么能确定,第一个挑选的人会是她? 疑惑中,阿椿不免多看了几眼沈湘玫发间的山茶金簪。 沈湘玫注意到了,愈发得意。 她就知道,阿椿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未必识得真货。白白放着好东西不拿,那两支蝴蝶钗虽美,到底不如这山茶金簪精巧。 毕竟,在京城,山茶花价值不菲,极难养护,娇贵得很,颇为少见; 现在频频看她发上的山茶金簪,莫不是后悔了? 阿椿却没想这些,她安安静静地过了家宴,又去厨房请教了年长的嬷嬷,该怎么做莲子心茶。 次日,阿椿正梳洗,听见外面有人叫。 “秋霜姐姐,”长灯说,“大爷差人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阿椿也听见了,探身:“什么东西?” 长灯说:“回姑娘的话,是一个紫檀木匣子。” 她是在内外院传话的,不能进姑娘的屋子,只能守在门口。秋霜出门捧了匣子回来,搁在桌上。 阿椿打开看:“呀!” 是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金丝与鸽血红宝石做成的山茶花,下坠了三条珍珠红碧玺珠的流苏;那金丝细若发丝,编织严密,这样大的鸽血红宝石更是罕见,令见多了好东西的秋霜都惊叹不已。 紫檀木匣还有一层,轻轻打开,里面静静搁着一对镯子,正阳绿,冰透极了,阿椿不懂翡翠,只觉极漂亮。 秋霜惊呼:“这样好的翡翠,我在老祖宗那里也只见过几次呢。” 沈维桢没让送东西的人传多余的话,只说送给她,没说缘由。 阿椿走出屋子,大声问长灯:“送东西的人呢?” “刚走,”长灯说,“姑娘这是怎么了?” “往哪里?” 长灯指了指方向:“那边吧。” 阿椿提着裙子跑出去。 秋霜眼前一黑:“姑娘,注意仪态!!!” 阿椿哪里管什么仪态。 也不知怎么了,她天然对沈维桢有种亲近感——尽管见面后会被他冷淡吓到,可阿椿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她跑得快,把洒扫的侍女吓一跳;刚出院门,就瞧见还未走远的侍女,阿椿拦下,直接问:“大爷现在在哪里?” 侍女荷露被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认出她是新来的表姑娘,答:“大爷现在要去向老祖宗请安,再往书院读书……” 阿椿在仁寿堂门口等到了沈维桢。 沈维桢已请过安,正吩咐小厮去牵马,看到站在院门旁的阿椿,一愣,随后皱紧眉头。 阿椿迎上去:“哥哥。” “嗯,”沈维桢有事在身,不等她出口,先说清,“早上送你的那些东西,是补给你的。家中姐妹及笄时,我身为兄长,都会送些首饰,宗淑她们都有。” 阿椿愣住。 昨日果然是她多想了。 一阵脸热,她仍行礼:“谢谢哥哥。” 沈维桢看她身后:“怎么没人跟着你?秋霜呢?” 阿椿脸更红了:“我担心哥哥已经去了书院,见不到哥哥,所以就跑了出来……” 她后悔了。 沈维桢严肃守礼,现在一定会认为她粗鲁。 秋霜已经说过了,大家闺秀是不能跑的。 沈维桢倒没斥责她,问:“你有急事找我?” “嗯,”阿椿飞快从袖中取出香囊,举起,递给沈维桢,“这个送给兄长。” 沈维桢认出来了。 七夕夜,乞巧楼下,男子供奉砚台,女子供奉绣品。 昨日放砚台时,月光下,从几张精巧的绣帕绣香囊中,沈维桢一眼看到这个毫无绣花的香囊,当时就想,一定是她的。 果然。 他没接:“我已说过,那些只是补给你的及笄之礼,并非特例,也并非讨你开心,你不必回礼。” 阿椿错愕地睁大眼睛。 沈维桢不想与她过多接触。 现在将话挑明,反而更方便。 他知道,她不是个蠢的。 “我知道的,哥哥,”阿椿说,“自我入府以来,哥哥对我多有关照,常常送我布匹首饰,我心中十分感激,不知该怎么回报;我没别的东西能拿得出手,无法报答哥哥,只有这个香囊做得还可以。” 她低头,想了一下,仰脸:“哥哥,我是乡下来的,识字不多,不会说好听的话。哥哥说,送我步摇手镯都并非特例,也不是想讨我开心,但我送哥哥香囊,是真的想让哥哥开心。”
第4章 阿椿怕自己说的话被他笑话。 她天生不爱看书,就不是读书的苗子。 沈士儒官场沉浮,屡遭构陷,早已心灰意冷,不求她多么上进,只要她认字、看得懂账簿就好。 死后万事皆空,沈士儒无法预料,在他过世后,留给沈云娥和阿椿的东西被骗的骗、抢的抢,不足一年,母女俩就要活不下去了。 阿椿没想到还有上京的一天。 若非沈家差人来接,她还想着去做厨娘。 现在,短时间内不必忧愁母亲的医药费了,可阿椿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和姐妹们相比,她差得实在太远。 阿椿愧疚,学东西竟是为了寻找如意郎君;若是沈士儒知道,一定会对现在的她失望。 唯独想亲近沈维桢这件事,不夹杂任何目的。 只是想待他好。 随侍叶青捧着书盒,候在不远处。 风吹翠竹,沈维桢慢慢皱紧眉,他看阿椿手中的香囊,平心而论,做得的确粗糙,针脚不均,但去供来乞巧,想必已是她最能拿出手的一个。 视线下移,瞧见她腕上空荡荡,掌心和手指上生了茧子。 沈维桢拿走香囊:“东西我收下了,下次有事,别急急躁躁地跑,差侍女过来说一声便好。” 沈维桢看重家人,无论多么忙,只要是兄弟姐妹们差身边的人通报,他都能抽出空解决。 他发现阿椿的脸更红了。 刚刚还以为那就是她极限,没想到还能更甚——她真是红山茶精变的不成? “因为我想亲手送给哥哥,”阿椿说,“我想看看哥哥。” 其实她想说,我送的这礼物并不精致,甚至拙劣;如果让侍女送,是否会显得不够郑重? 转念一想,哥哥送她东西,都是让侍女来的;他会不会误以为她不喜欢这种送东西方式? 阿椿望着沈维桢,期期艾艾。 她喜欢这个好看的哥哥,哪怕他不爱对她笑,严肃冷淡。 沈士儒提过很多次自己这个儿子,说他天生聪慧,勇敢果毅,阿椿磕磕绊绊很久才认全的《千字文》,沈维桢读了十遍就能全部背诵,并准确指出每个字,堪称神童。 阿椿读不好书,愈发仰慕那些读书好的人。 担心沈维桢会不喜,阿椿又快快补上一句:“哥哥若是觉得叨扰,下次我便让侍女送来。” “不必,”沈维桢握着那香囊,他昨日有些咳嗽,闻不到香囊的气味,只淡淡说,“你想来便来,随你。” 随侍叶青提醒:“大爷,该走了。” 沈维桢如今在城外书院读书,嫌弃斋舍简陋,并不住在那里。每日早晨骑马过去,夜间再骑马回府。 阿椿立刻告辞,秋霜终于追上来,后者又急又恼,顾不上纠正自家姑娘,先向沈维桢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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