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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笑起来。 段氏见骡车里坐着一个老妇,双鬓花白、精瘦干练,想来正是这位贺姑娘口中提到的帮忙洗笔研墨的婆子,便露出梨涡含笑致意。 骡车行过拐角,老妇开口说话:“呵!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神农下凡来布施了呢!还真是积善之家呀!?” 贺山月脸上挂着的温笑,在拐过墙角,身形完全没入另一个巷道时,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微微下垂的眼眸和冷凛狠厉的目光。 “善?” “若真是大善,又怎会给因腹泻而前来求药的人,说出服食观音土的建议?” “观音土吃了是要死人的!” “诃子、五倍子、肉豆蔻...哪一个不行?价廉且有用。只不过是药材要钱,而观音土不要钱,还能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贺山月低垂着头,便是冷笑也稍纵即逝,面无表情地用帕子使劲擦拭被段氏触碰过的那只手,直到虎口处被擦得起皮发红。 “给腹泻的人说吃观音土有用;给咳嗽的人说要多吃梨;给呕吐的人说要多睡觉...明明是摆善堂问诊发药,却不舍得给这些穷人真正开一个药房、发一副救命药,不费一分一厘就给自己赚了一个‘九世善人’的名头——程家是有些伪善在身上的。” 真好呀,报复他们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贺山月伸手出去,手指一松,帕子被风折叠成四下,迅速卷走。 这些人触碰过的东西,真脏。
第9章 临到天暮,黄栀真拎着饭盒来了,三菜一汤,立秋后是吃蟹的时节,甚至还添了两只膏肥油润的阳澄湖三两母。 山月和王二孃分了肉菜和螃蟹,黄栀摆完菜就垂着手等在门口,王二孃招呼她一起吃,黄栀连连摆手:“饭菜都是比照双人份备的,您莫客气。” 王二孃才松了碗,黄栀退到门外。 王二孃出身巴蜀,腿往矮凳上一踩,先夹一筷子茱萸叶花椒葱爆羊肉塞嘴里,低头撞了把贺山月:“...她在偷摸雀你。” 贺山月气定神闲,从饭盒最底层抽屉里掏了蟹八件出来,锤蟹钳、镦蟹壳、钳蟹腿、铲匙蟹膏、叉蟹身... 一套做完,手都没脏,一截手腕伸在袖里,像盛夏的玉藕。 “她看就看吧。”贺山月低头吃口蟹膏:“谁也不想请个举止粗俗的女先生,带坏家里的姑娘。” ...... “贺姑娘把蟹吃完了,没动葱爆羊肉;秦姑娘没吃蟹,吃了好些羊肉;周姑娘没吃蟹也没吃羊肉,只吃了白菜秧子。” 是夜,程府知母堂。 光斑如飞蛾,扑在铜环榆木斗柜木面上。 黄栀站得畏畏缩缩,内宅正堂的八仙榻上正坐着难得一见的老爷和大少爷。 外边跑的爷们儿,让她本能地感到惧怕。 更何况,他们家一老一少,在外面亲和得跟个活菩萨似的,回来却从未见他们笑过,一张脸板着,像所有人都欠他们二五八万一样。 黄栀就算是家生子,如今脖子也缩得比龟短。 程老爷,是将程家带出渔村的那个人,前几代还是陶宝镇海边给人嚼草上药的赤脚大夫,医得最好的病是珊瑚礁刺脚——拿针把珊瑚挑掉就行了,体会不出什么精湛的医术和资深的药理,本是拖着一大家子人糊口就行,哪知这位程老爷艺高人胆大,县令出海巡游,在沙滩上被搁浅的海蛇咬了脚背,这位当时才十五岁的程老爷愣是扑上去给县令把蛇毒用嘴巴吸出来了。 是海蛇诶。中了海蛇的毒,一般起两个包,身上一个,山上一个。 有句话咋说来着? 上天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上进的狗腿子。 程老爷跟着县令进了城,开起了药房,后又娶了县令师爷的长女,县令高升知府,程老爷也带着程家进了松江府,一直是小富即安,八年前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又一次砸中——家里的药材生意竟然做进京师去了! 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愁婚事的大少爷,竟然娶到了应天府通判之女!虽是庶女,也是堂堂正正六品官的闺女! 家里头老少爷们事务繁忙,素日是见不到面的,今晚齐聚一堂,就为听听家里要请的女先生吃了些啥...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程老爷端起粉白釉瓷茶盅,吃了一口茶,碎茶叶子贴着牙花,他“啐”一口吐到正妻段氏的手里:“吃蟹那个,怎么样?” 段氏一猜就知道当家的必要问吃蟹的贺山月——吃饭最能体悟人的性情教养,吃了葱爆羊肉那位是最要不得的,吃了葱,身上的呛味好几天都消退不掉,吃了羊肉,身上也膻气,若是明天立刻叫来上职,身上带着味道就是大大不体面的;不吃肉那位,又太过于谨慎小心,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谁能喜欢?且这时节,会吃蟹的人必定仪态是从容好看的,否则肯定不会为了几钱肉去讨麻烦。 段氏忙将手里的茶叶星子拍掉,将贺山月的花笺纸呈到程老爷眼前:“姓贺,今天面见了一次,素来惯用的牙行摸的人,苏州府出身,和家里断了亲,先前在骨董庄子帮人描画,见过些市面,于丹青上也不错。更要紧的是颜色很好,言行举止都没挑,除却年纪大一些,没什么要紧的错处。” 程老爷问:“多大年纪?” “今年十九。”段氏道。 程家长房长子程行龃看了眼父亲:“也不算太大,只要没嫁过人,女人年岁长些,味道更好。” 程老爷剜了眼儿子,说的是松江话:“仔细你家主婆拧你欸,你老泰山明年有寸头进,凡事伐要过火了。” 又问段氏:“性情哩?聪明唔?” 段氏道:“是个聪明的,但也老实。” 程老爷沉吟半晌:“这缺口,宁愿要个戆度的,也不想要个聪明的。”顿了顿又问起不吃肉的那位:“那个呢?” “年纪要小些,家里父亲是教书的,所以从小跟着学过几天画,论丹青上的造诣比不上贺氏,论样貌更是拍马难追的,但就像老爷说的,这个周氏见识窄些,畏手畏脚的,可能对咱们更听从。”段氏忙道。 “不好看?”程老爷蹙眉。 段氏想了想:“像尖嘴的耗子。”又道:“还有个对比,贺氏只有个照料生活的婆子在身边,户籍帖、名帖都在身上,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周氏家里头当娘的还在,爷家舅家还拖着一大口子呢。” 程老爷不以为然摇摇头:“这倒是小事,孤家寡人有孤家寡人的用法,拖家带口有拖家带口的拿捏——唯独这样貌...” 一时间难以抉择。 程行龃不以为然地笑道:“索性两个都招进来,一个也是喂,两个也是养,索性就放进原有的货里慢慢选,搞不好最后并不是这两只画画的‘仙鹤’中靶呢!” 程老爷想了想,一锤定音:“就按行龃说的干。” 贺山月得到消息,已是翌日晌午,来信的还是黄栀,道了句恭喜,又说清楚了束脩、岁时节礼、衣食住行的规矩,待人走后,王二嬢骂了句:“狗日的药贩子!真他娘的有钱!老子辛辛苦苦偷幅画,赚的还没得别个洒的多!” 巴蜀人士,就算是妇人,自称也不是“老娘”,反而一视同仁,都是“老子”。 和王二嬢火辣的性情一样,这一点,贺山月也很喜欢。 夜色渐浓,驿站外的栅栏被“嘎吱”一声轻轻打开,一个颀长高挑、一个低矮浑圆,两个背影都套上黑黢黢的宽大斗篷与宽檐的竹帽,低着头,步履匆匆朝东南方的酒肆去。
第10章 酒肆很有排面,四时来仪,流水觞觞,顺流水下厅堂,便得苍劲竹林围拢。 绕过竹子,贺山月解开粗布斗篷,递给静候一旁的小厮,看竹中摆一苍山大理石长桌,桌后一男人,着靛青儒巾襕衫,头发用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挽住,一手握住玉石石臼下方,一手握住精巧透亮的玉石石杵,不急不缓地舂矿石——是孔雀石,长桌上还散落放着十来块大小不一的孔雀矿石,草绿剔透,在烛火之下漂亮得就像孔雀翎羽最夺目的色泽。 “五爷。”贺山月微微颔首致意。 王二嬢难得没爆粗,但不改乡音:“五爷!” 川话听起来有种挑衅的意味,实则,王二嬢好久没这么毕恭毕敬地....怂了。 男人抬起头,露出瘦而窄的面孔,眼角的细纹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摸不透到底是三张还是四张,但总归不是皮滑肉嫩的闷头青。 旁边的小厮躬身递上绢帕,男人擦擦手,绢帕瞬间染上孔雀石晶莹的碎粉。 有点脏。 男人微不可见地蹙蹙眉头。 “情况如何?”男人又取一张帕子,伸手请二人入座。 王二嬢不敢,忙摆手:“老...我没累,吃了饭,站一哈,消食。” 贺山月拖开座凳坐下:“今日进了内宅,那家人心眼子不少,考校了几幅画的真伪,又探听了些我的身世背景,说最早明天、最迟后天给答复。” 男人“噢”了一声,又问:“祝嗣明的画呢?瞧见没有?” 贺山月摇头:“今天只看到了沈淮赞的《春溪桥钓图》,和当年‘过桥骨’仿的那幅周秉山的《秋收图》,内堂里倒是还也挂了几幅画,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男人姓孙,镇江人,先头也正经画过画,一直画不出头,一路摸爬滚打在“下九流”讨饭吃,索性投笔下了海做起“苏州片”生意,开了家名唤“过桥骨”的骨董庄子挂羊头卖狗肉,真真假假混卖,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叫啥,平日就含糊地叫他孙五爷。 “过桥骨”在苏州山塘街也算是扛把子的骨董庄子,孙五爷更是这行当说一不二的爷爷,贺山月有句话倒也没说错,这行当听起来阳春白雪,实则上三教九流,谁也没比谁高贵,当时先帝在位,山水盛世,山塘街里什么糟烂都有,真迹进了山塘街出来时都得变成假的,有些不入流的玩意儿诓了别人的真画儿,把题跋和印章裁下来放在自己假画上,山鸡插毛充凤凰,两幅画都变假了。 说出来都臭。 孙五爷市井里打滚这么些年,既弃了正经画画的笔,捡起了平定山塘街的刀,二流子行径用过不少,放出话来“赚钱不磕碜,但谁要是敢拿真迹开玩笑,老子要你见血!”。 诓得到画,是你的本事,但你不准毁画,特别是珍惜的古迹。 有人不信邪,又干这缺德事,还毁了幅宋代的山水,孙五爷喊了七八个人,问他,是想要大拇指,还是二拇指? 那人不敢回。 孙五爷一把砍掉了那人的右手,丢到那人怀里:“不做选择,那就都给你。” 另就是太次的画儿不行,那些神形俱无,学过两日线描,还没出师就想挣钱的,被孙五爷照价买下后就在山塘街的空地上付之一炬,烧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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