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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棘城魔修之患不是一两天能处理完的,得到二人的应允之后,连静观便嘱咐他们在此处休憩,待前事处理完后便来带他们离开。 他的匕首也一直放在了二人手中,未曾出言要回。 有了利器傍身,施应玄的心也稍安了些,也听从连静观的话并未乱跑,最多只和张绗青一起坐在屋内看着外面所经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曾经相伴的孩子被一个个带下山送走,连静观说是送他们回家了,但施应玄却始终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不过她与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交情,以往试药之时还会互相撕咬,现下他们的去路和归途也便和她没有干系。 至于那个折磨了他们多年的人,也确实再也没出现过。 ……他真的死了吗? 自从被转卖到此人手中,施应玄不止一次想要杀了对方,可挣扎来挣扎去,在那个人眼中只不过是可以轻松压制的小把戏,连让他多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二人的力量之悬殊,竟与蝼蚁无异。 而那个姓连的男人说……只要修行,她也可也做到如此…… “阿玄、我好痛……” 耳边骤然响起张绗青的痛呼,施应玄从沉思中醒过神来,回过头发现他正捂住肚腹倒在了地上,另一只细瘦的手无力地在地上抓挠。 施应玄知道他毒发了,这些年试药试得太多,这种事就好似家常便饭,她熟练地跪倒在地上,伸手将他的头托进自己怀中。 “唔……”他用力抱住施应玄的腰,难以抑制地发出隐忍的呼声,眼看他收紧下颚,施应玄忙将手指抵在他的齿间,低声急促道:“别咬舌头!” 张绗青艰难地点了点头,伸手竭力抓住她的手腕,连呼吸都痛得颤抖。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阿玄阿玄阿玄阿玄阿玄阿玄阿玄阿玄…… 这几年他们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像今日这般痛苦的时刻——蜷在被子里咬牙隐忍,不敢大叫出声,最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互相拥抱,互相取暖。 这种痛太过熟悉,反而叫他生出一丝心安来。 “怎么回事!” 清亮的高喝从门口传来,一个身着白袍的女子箭步冲入了屋内,看着张绗青痛苦的神色,急声斥道:“不会叫人的吗?!” 然而正当她想伸手将张绗青从施应玄怀中扯出来查看的时候,对方却瑟缩地动了动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施应玄也立刻反应过来,更加用力地把张绗青抱入怀中,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萧缇桢一手落空,蹙眉解释道:“我只是看看他如何了!” 然而施应玄依旧抿唇不语,就连痛得发抖的张绗青也仍是不遗余力地缩在施应玄怀中,丝毫没有接受她援手的意思。 “罢了!”萧缇桢泄气,直接在原地盘腿坐了下来,双手飞速地凝诀结印,尔后几缕异光便从她的指尖泄出,顷刻间便在地上织出了一个阵法。 施应玄思及过往被一些阵法符箓支配的恐惧,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抱着张绗青惊慌失措地向后退了几步,却被发现自己很快便难以动弹,一阵耀眼的白光从身下的阵法中爆发出来,瞬间将二人淹没。 …… 预料中的痛苦没有袭来,就连怀中的张绗青也渐渐停止了颤抖,在那一片毫无他物的白光中,好似有股暖融融的热意从头顶开始,慢慢沉缓到了全身。 寒冷和饥饿第一次这么彻底地远离了他们。 “身着数道魔毒,想要上山,怕是要在傲兰海里好好滚一滚了,”萧祯缇放下结印的双手,面色有些凝重地看着二人,继续道:“现下只是暂时压制,下次毒发定要记得叫人!” 她晓得二人戒心重,也并未指望二人能回应她,说完便站起了身准备向外走去,可刚要迈过门洞的时候,却蓦得听见一个孩子开口问道:“叫你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似乎她回不回应都无所谓,但萧缇桢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回过头去,说:“我叫萧缇桢,你要叫便叫我萧师姐便好。” 她笑着说完,本以为那女孩会试着叫一声,却没想到她只是嗯了一声,回过头去没再说话。 萧缇桢在心中笑叹了一声,也同样转身离开了。 —— 屋内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施应玄用袖子给张绗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勉强恢复了点力气,从她怀中坐起来,面色纠结地问:“他们是好人吗?” 施应玄还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张绗青道:“那我们还跑吗?” 先前二人果断地答应连静观和他走,实则是想借其离开红棘城后逃跑,张绗青和她对视了一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遂也点头答应了。 施应玄原本颇为斩钉截铁,现下却有些犹豫了,说:“……我不知道。” 张绗青看着她片刻不离手的匕首,道:“……反正,要有什么事,我们就一起死,”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下手利索点,我怕疼。” 施应玄瞪了他一眼,骂道:“废物,要你有什么用。” “没用,”他随口接了一句,说:“那你怎么不自己跑。” 施应玄抬腿踹了他一脚,没有说话,张绗青躲了躲,又歪身躺倒在她怀里,迎着门外大亮的天光朝她笑了笑。
第3章 一微尘里三千界(3) 施应玄与张绗青又在红棘城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萧缇桢每天正午都会来看他们一眼,确保他们没再毒发,还会给他们带来一些吃食。 有时是麦饭、黍饼,有时是包子糕点,有时是糖葫芦或是小糖人。 施应玄一开始并不肯吃,最后还是萧缇桢自己先主动吃了一个,她才试探性地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 好像……不是苦的。 试药多年的味觉早已麻木,入口良久,她才觉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来。 萧缇桢说包子是咸的,糕点是甜的,买的那个糖葫芦有点酸,黍饼有点干巴巴的。 她一点点地吃,一点点地尝,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 第四日的时候,连静观又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男孩,叫做江珵,说也是从一个魔修手中救出来的,父母身死,无家可归,要与他们一起回山,暂时与施、张二人安置在一起。 那男孩看着年岁比他们小一些,眼睛很大,很亮,怯生生的看向施、张二人,眼里是同样压抑许久的焦虑和恐惧。 见到差不多年岁的孩童,他一直紧绷的状态终于松懈了一些,下意识地远离了那些大人,主动向他们靠近过来。 施、张二人没说什么,他们对孩子没那么大的戒心,但也没有主动示好的意思。 这天傍晚的时候,萧缇桢又为他们送了来几身干净的衣服,让连静观带两个男孩另寻个地方换衣,然而就在连静观要把张绗青带走的时候,身边的施应玄却瞬间甩开了她的手,向前两步,伸手抱住了同样急迫地朝自己跑来的张绗青。 萧缇桢抬手以示安抚,道:“只是换个衣服,不是把你们俩分开。” 施应玄摇摇头,说:“不要。” 萧缇桢有些头疼,问:“那你以前衣服脏了怎么办呢?”这几个小孩虽然不算太干净,但身上的衣服也不像是穿了许久的。 施应玄说:“那个人一挥手就干净了。” 萧缇桢反应过来,那应该是辟尘诀之类的术法。 这术法只是基础的九诀之一,不费什么灵力,想来那个魔修也并未吝惜。 她只好收回衣服,想了想,对施应玄问道:“那个魔修,对你们好吗?” 这话是废话,那人既拿这些无辜的凡人试药,又怎么可能对他们好,可眼前的两个孩童竟都犹豫了,不说好也不说坏。 直到张绗青开口道:“还好。” 还好?还好是怎么好? 施应玄说:“比以前好。” 萧缇桢放柔声音,说:“……可以和我说说吗?” 施应玄抓紧张绗青的手臂,说:“有时候会给我们吃的,会给我们……弄干净,不会打我们……” 萧缇桢面露不忍,难以想象他们先前竟然过着更加悲惨的日子,顿了顿才说:“那他用你们做什么?” 施应玄道:“……就是吃药。” 有时候是一个人吃几种药,有时候是几个人吃一种药,有些药吃完没什么反应,有些药吃完全身都很痛。 没吃药的时候也试过逃跑,但没有一次成功,吃了药痛不欲生,却不敢喊叫,怕吵醒别的小孩挨揍,她和张绗青的手臂上一度都是对方咬出来的牙印。 萧缇桢吐出一口气,眼里竟隐隐有些水光,道:“你们俩……是一起被带到这里的吗?” “不是,”施应玄说:“是在这里遇到的。” 说到过去,她的脑子里也没剩多少,四五岁之前的记忆早就模糊不堪,唯一能记得的只有一个下大雪的冬天,有一个人匆匆地把自己扔在了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这些年不管她多么努力回想,至始至终能想起的只有一个风雪中灰扑扑的背影。 有时候她也在想,那个背影到底属于谁?是她的母亲?父亲?还是师父?长辈?他们到底为了什么要抛弃她。 这么多年了,她都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施应玄抿了抿唇,继续说:“快冻死的时候,被一只妖修发现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白猫,蓝汪汪的圆瞳,尖尖的耳朵,远远望去几乎与洁白的雪地融为一体,脚步无声地绕着她走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到底是否还活着。 她冻到僵硬的身躯最后在白猫柔软的肚皮底下回了暖。 第二天那只猫给她找了点吃的,是一些灵智未开的野兔野鸡,思索半晌,甚至还用利爪为她剥开了皮。 在那段时间里,她第一次彻底又直观地认识了这个世界——盘踞在大树上的蟒蛇,从街道上飞奔而过的白狐狸,一挥手能引火生水的男人女人,叫不出名字的符箓、丹药、阵法,术法……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在此处实在弱小的有些与众不同。 她和那只白猫无声地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日,它将施应玄送到了一个人修手里。 那个人修是个好人,施应玄并不否认,她虽然不大管她,但也像萧缇桢一样给了她吃食和衣物,有时还会让她帮忙整理书籍——一面巨大的好似无边无际的书墙,可惜里面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那个人修有一日没一日的看顾了她两年,直到七岁上的时候,她被以三张符箓的价格卖给了另外一个人修。 她那时几乎不可置信,卑微地跪在尘土里哭求,说自己会听话,会少吃一点,可惜最后还是没换来对方的心软。 她看看那符箓,再看看她,纠结地估量着二者的价值,最后叹了口气,说:“抱歉,我真的需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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